张耀升:让我永远爱你

2020-07-08 21:05:42 来源:B真生活929人评论

张耀升:让我永远爱你

「十五年前,2001年9月,纳莉颱风淹没台北的那个夏天,我爸回来过。」小朱欲言又止,他口中的父亲早在他小时候过世,他几乎没有与父亲相处过。

你怎幺知道那是你父亲,而不是别的鬼魂?

我就是知道。

小朱低下头,直到窗外雨声渐盛,几个落雷忽远忽近在城市上空盘旋,小朱才缩紧肩膀,说:「那是我的秘密。」

儘管是现在,每当大雨袭来,小朱仍然无法自制地闭上双眼,任凭雨声浸满耳道,点点滴滴从听觉渗透到背脊最紧绷的那条肌肉,使他整个人不由自主耸起肩膀,将脸朝向地面,彷彿在对着谁低头认错。

一直以来,小朱都自认是个诅咒,出生前父母争吵不断,出生后母亲被娘家接回去坐月子,从此没再回来。为了托婴的额外支出,父亲转行当国道长途货车驾驶,以过劳的工作量换取维持生计的收入。哥哥放学后必须到保姆那边接回小朱,小朱的哭闹带给当时才十岁的哥哥庞大的心理压力,尤其父亲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小朱像要索讨父爱般嚎哭尖叫,父亲便大声责怪哥哥照顾不週。

偶尔,哥哥承受不起两边的压力而哭出来,父亲会降低音量安抚,紧抱着他跟他道歉,抱起小朱拉着哥哥,载他们到宁夏夜市吃他精挑细选的美食小吃,时间拖得很晚,哥哥常常差点在蚵仔煎与猪肝汤之间睡着。

回程路上,哥哥抱着小朱坐在副驾驶座,父亲把音乐开到最大声,跟着唱:「心里只有你,不曾忘记你,是谁留给我今生今世最深的记忆?别让时间带走美丽的回忆,让我永远爱你。」

歌声延续到睡眠,成为小朱的催眠曲,父亲抱着他,小朱一哭闹就马上哄他。小朱睡在父亲怀里,父亲知道自己身形庞大,不敢翻身,维持一样的姿势到天亮。

生活很苦,但是每天早上三人见了彼此都会微笑。

只不过父子三人为了维持生活最低标準的勉强生活只有仅仅三人在场时才安全,小朱一上幼稚园,与其他同学相处后,才在老师同学一再对「父母」、「家庭」的强调中发现自己家庭的不正常,而这些「正常」家庭的同学与老师,都很擅长让小朱过得不快乐。

五岁生日当天,父亲与哥哥帮小朱庆生,要小朱吹蜡烛许愿,小朱默默啜泣起来。

怎幺了?父亲问。他不答。怎幺了?父亲又问。他依旧不答。父亲越问越急,焦躁传染到哥哥身上。你到底怎幺了啊?哥哥也问。

我希望你们都死掉!

不知从哪学来的这句话,轻声呢喃却震天价响,父亲没有因此生气反倒哭了起来。

不久后,开长途货车的父亲因疲劳驾驶在国道上车祸过世,丧礼仅有公司同仁到场,不只母亲没有出现,所有的亲戚都没来。哥哥并不意外,从他接获父亲意外通知起,他翻查父亲的电话簿,一通一通电话联络,不管妈妈娘家那边或爸爸亲戚这边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便迟疑,问,你是谁?什幺事。真的吗?喔。不知道耶。看看,可能会忙。嗯,保重。

只有母亲娘家的一个情绪比较激动的长辈,以感叹的语气对哥哥说:「你父亲是个浪子。」

父亲认识母亲的第一天,就开始旷职,成天埋伏在她家附近,等她一出门就跟上前去搭讪。几天后,父亲问她想不想去吹海风,两人骑车直奔垦丁。

沿路上,父亲大声唱着:「眼里都是你,永远记得你,而当你无视的走过,自己是否在哭泣?」
后座的母亲问:「你在唱什幺?」
王杰!我是浪子,怕不怕?
不怕,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那好啊,忘了你忘了我。
不要!我也是浪子。

男方旷职直到失去公务员的工作,女方私奔直到断绝家庭关係。

日后两人稳定下来,结婚怀孕,现实世界的不如意接踵而来,女方才开始发现自己不如自己以为的那幺浪子,她开始说,父亲毁了她的生活。

激情是热烈的,那是浓缩于一时的能量,如山洪暴发,退去后也毁了原本面目。

父亲过世后,哥哥丢弃父亲收藏的所有王杰的卡带与CD,去外地念高职,小朱在社福机构安排下进入寄养家庭,哥哥直到退伍才来带走他。

「我还记得哥哥一进门,电视新闻正好说有一个颱风成形,取名纳莉。」

寄养家庭对你们好吗?

「那不重要,」小朱说:「我宁愿他们对我不好,在他们的照顾下觉得开心,都有背叛爸爸的罪恶感。」

跟哥哥的相处呢?

「我不知道,我五岁爸爸就过世了,哥哥刚好国中毕业去外地念高职,高职一毕业就当兵,这五年他没来找过我。我印象中的哥哥还是国中生的样子,可是他再出现已经是大人,二十岁的大人,我才十岁。他突然出现,叫我名字⋯⋯」小朱顿了一下,说:「我差点以为是爸爸。」

尤其当小朱坐上哥哥的车,他将音乐开大,前奏第一个音符就让小朱鼻酸,是爸爸最爱的王杰,小朱为了掩饰情绪,转头看窗外。哥哥跟着音乐哼,歌声跟爸爸好像,或者应该说,跟爸爸一样,学王杰学得好像。

沿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哥哥非常疲惫,一回到住处就进房倒头大睡,小朱看着熟睡的哥哥,他觉得太熟悉,熟悉到令他疑惑,他爬上床,贴着哥哥背后,闻到跟爸爸一样的体味就哭了起来。小朱调整呼吸,直到不再啜泣,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希望你死。」

小朱一大早醒来,自己出门在隔壁的早餐店吃了汉堡,新闻说纳莉颱风强度增强转往台湾北部前进,但是小朱探头望着窗外,万里无云,太阳热度刺穿整条街道。

哥哥中午才起床吃下小朱帮他外带的早餐,他问小朱想去哪玩?
不知道,外面好热。
那我带你去海边?
海边!
对啊,海边,有沙滩有海水的海边。
海边?真的海边?电视上看到的那种?
对,电视上看到的那种。

当沿途路牌出现跟海有关的指示,小朱就摇下车窗往外望,道路两旁的住家、树木与山壁遮蔽视线,转过一个弯又是另一层屏障,小朱的慾望不断受到打击,直到最长的那个湾一过才一面开朗,长长的防风林外长长的沙滩与长长的海。

气力用不尽的小孩在海边奔跑尖叫了一个下午,颱风来袭前的海边捲起绝美的豔红夕阳,他们直到被太阳烤焦才回家,当天晚上因为晒伤发痛睡不着,哥哥带着他在夜市乱逛,去药局胡乱买一堆止痛药、芦荟露、药膏,两人回家又吃又抹又擦,躺在床上还是身体发烫睡不着,翻来覆去。

你有没有去找过妈妈?小朱问。
没有,是他不要我们的,我才不要去找他。
沈默半响,哥哥问:「那你呢?你去找过她吗?」
嗯。
结果呢?
她不认得我,问我是不是小华的同学。
小华是谁?
不知道,她儿子吧。

小朱想告诉哥哥,他骗妈妈自己是小华的同学,妈妈拉着他的手说小华不在,要他进来等,他进到客厅坐下,妈妈还倒了果汁给他,他突然觉得好生气就起身走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只好转移话题问哥哥有没有去看过爸爸。
没有,你呢?
也没有,寄养家庭是基督徒,爸爸的灵骨塔是佛寺的,不知道怎幺开口。
明天去?
可是颱风来了。不会有事的,爸爸会保佑我们。

爸爸没有显灵,风雨来得很快,他们被困在半山腰无法前进。灵骨塔只在三百公尺外,挡风玻璃外却全无视线,哥哥打开雨刷,雨水像海浪一波一波打向挡风玻璃,雨刷承受不起水压无法动弹。

好像世界末日,小朱说。
你怕吗?
不怕,我们离爸爸很近。小朱的意思是我们离爸爸的灵骨塔很近,但话一出口马上察觉到另一种不详的意涵。
「我有想过爸爸是不是故意车祸。」小朱说:「活着很辛苦。」

狂风挟带落石打破副驾驶座车窗,雨水灌了进来,哥哥将小朱拉往自己身边,但开了一个洞口的车窗引狂风冲入,细碎的树叶、树枝、土石也跟着打进来。

「抓紧我。」哥哥拉着小朱下车,两人紧贴着彼此往前方的灵骨塔走去。

明明昨天太阳的热度还刺穿小朱的身体,让他留下一身晒伤,今天的暴雨却如冬日一样冰冷,风雨令他无法张开眼睛,冰冷加上未知的恐惧,小朱浑身发抖。

哥哥拍着他的背,不要怕,他说。好。不要怕。好。

两人凭藉直觉走到灵骨塔,大门紧闭无人回应,只好跑到一旁厕所躲避风雨。到了夜晚,没有光源的厕所被黑暗吞噬,小朱靠着哥哥的身体,藉由体温与呼吸确认哥哥的存在,在风雨狂暴的怒吼中,小朱恍惚睡去,打了个盹才惊醒,外面风平雨静一片死寂,他摸摸旁边,哥哥不在,仔细聆听,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小朱不敢出声,深怕引来其他不知名的无法对抗的东西,他只能以气音悄悄唱着爸爸生前每晚唱给他听的歌,藉此平静自己:「眼里都是你,永远记得你,而当你无视地走过,自己是否在哭泣?」直到他隐约听见另一个人的歌声,与他一样,悄悄的气音,细碎但持续:「别让泪水留下伤害的痕迹,让我永远爱你。」

是你吗?歌声持续没有停下来回答:「心里只有你,不曾忘记你。」

大家都说你是浪子,可是我不相信。「是谁留给我今生今世最深的记忆。」

我跟所有人说我爸很爱我,他们都笑我。「别让时间带走美丽的回忆。」

我不是真的希望你死掉。

歌声停了下来,半响,才说:「对不起。」

外面风雨再起,小朱追到厕所外,看见哥哥开车过来,他叫小朱赶快上车,小朱察觉哥哥有点不一样,讲话神情、语调、眼神微妙的变化。沿路上哥哥说着各种不合时宜的奇怪话题想逗他开心,一些旧广告的梗,一些老艺人的笑话,累积累积,让小朱想起一个时代,那个爸爸还在的时代。

「我很想你。」小朱说。

开车的那个人不再说话,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下山发现整个台北市都被淹没,才在阻塞的车流中对他说:「我也是。」

之后的几个月,小朱在与「哥哥」相处的过程中推敲出「哥哥」的记忆只有1996年父亲丧礼之前,「哥哥」带他去了很多次半夜的宁夏夜市,唱了很多首王杰的歌给他听,直到年底,哥哥突然倒下。

医生说是少年型失智症,于是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不是爸爸回来,而是哥哥的记忆退化,他在重複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日子。小朱不接受这个说法,他曾经握着「哥哥」的手,问他:「他们都说你是浪子,说你叛逆,只爱自己,他们对你没有把握。你又要抛下我走了吗?」

「哥哥」说:「他们说我是浪子,因为他们用金钱、财富、稳定生活衡量我的付出,我没有,于是我不负责,他们说对我没有把握,只是藉口想离开我。其实我爱得毫无保留,付出到一无所有,没有想着明天,只有想着你是否能了解。」

「我不是故意离开你。」那是「哥哥」还有意识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因为生活真的很苦。」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但是小朱知道那是一句告别,他不由自主耸起肩膀,将脸朝向地面,彷彿在对着谁低头认错,他说:「儘管他们都不懂。」

小朱边哭边唱。
眼里还是你,心里更想你。
让我,永远。
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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